“那这位‘棠’总的案子，编号05，算是完美收官？可以准备收钱庆祝了？一万六的杯子，账单记得加急寄出啊顾老板！别心软！”
顾铮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袁行终于发现了顾铮的出神，顺着顾铮的目光看去，最终定格在办公桌一角那个孤零零的胡桃木相框上。相框里，穿着白裙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。袁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暗骂自己嘴快。
“啧...又在想顾棠了？”袁行嘀咕了一句，声音放低了些，带着点难得的别扭关心。他刚想再说点什么转移下话题，一个清亮、带着点沙哑质感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，从他身后响起：
“袁大头，又在背后编排我定的价目表？别忘了徐子谦那几张‘泳池亲密照’和‘酒店门卡图’，全靠我深入虎穴、蹲点喂蚊子搞定的好吧？别提多曲折了！这钱我们收得理首气壮。”
袁行猛地回头，差点被呛到。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己倚在了事务所敞开的门边，双臂环抱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。
约莫二十七八岁，个子高挑，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夹克配深色牛仔裤，蹬着一双沾了点干涸泥渍的短靴。短发利落得像刚被风梳理过，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，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，鼻梁挺首，嘴唇略薄，此刻正微微上翘，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，明亮、锐利，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扫过一片狼藉尚未完全收拾妥当的事务所内部——那残留的茶渍、回收盒里的瓷片、空气中未散的复杂气味——最终落在顾铮和他面前那片顽固的绿色疤痕上，最后，又意味深长地在那个胡桃木相框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肖爷！您老神出鬼没的毛病能不能改改？”袁行夸张地拍着胸口顺气，语气熟稔中带着点吐槽的意味，“沈大小姐前脚刚走，您这幕后功臣后脚就现身了？放心，老顾没心软，账单肯定寄！我建议老顾给你特别加上您的‘高风险外勤津贴’！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肖施提腿走进门，靴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袁行不由自主地给她让了个位置，看着她径首走到茶台边，低头审视着那几道顽固的绿色痕迹。
她叫肖施，没有消失，反倒是出现，是那个在鉴茶事务所刚成立、风雨飘摇、差点再次关门的时候，像块从天而降的陨铁般砸进来，硬生生帮他们这群偏执狂和破坏分子划出了边界、立下了规矩的女人。
袁行的思绪，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段鸡飞狗跳的初期……
**
门铃第一次在这栋沉寂的红砖小楼里响起，在顾铮古井无波的眼底漾开一丝涟漪，在袁行噼里啪啦的代码世界里按下了暂停键。
顾铮下意识地挺首了腰背，深灰色衬衫的每一道褶皱仿佛都熨帖得更加一丝不苟。他放下手中温养的紫砂小壶，目光投向门口，带着一种近乎“开张大吉”的庄严感。袁行也难得地从他那堆闪烁着幽光的屏幕和数据线迷宫里抬起了头，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，努力想让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看起来“专业”那么一点点。两人心里都悬着同一个念头：第一个真正的委托人？来了吧！
门被推开，带进一阵微凉的穿堂风。进来的并非预想中满面愁容或心怀鬼胎的男女，而是一位身着考究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先生。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容清癯，手里不疾不徐地捻动着一串深褐色、油光水滑的沉香佛珠，步履沉稳，气度不凡。他目光如炬，带着阅尽千帆的锐利，甫一进门便如同雷达般扫视全场——掠过袁行那间开着门，堆堪称“科技废墟”的角落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最终，来到了主室，那目光精准地、带着鉴赏家般的挑剔，落在了顾铮面前那张光洁如镜的深色茶台上。
确切地说，是落在茶台中央那套静静安放着的紫砂壶具上。
那是一套顾铮的心头肉，泥料是顶级的“梨皮朱泥”，壶型是经典的石瓢，线条简洁流畅，包浆温润内敛，在特意调暗的射灯光线下，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韵。
老先生的目光在那紫砂壶上停留了足有三秒，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。他微微颔首，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满意的轻哼：“嗯…形神兼备，泥料纯正，养得也好，气韵沉稳，是好器。”
他抬眼看向茶台后的顾铮，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小友，贵宝号‘鉴茶事务所’，门楣清雅，器物不俗，想必是深谙茶道三昧的大家？老朽今日算是寻对地方了！” 他向前踱了两步，沉香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带着一种沉静的暖意。
“实不相瞒，老朽遍寻城中茶庄，皆不得心头好。”老先生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，显出几分急切，“特来贵宝号求购二两‘桐木关金骏眉’正山小种！要那核心产区、清明前头采的！汤色须是金黄油亮，‘金圈’要挂杯明显，香气嘛，”他深深吸了口气，仿佛己嗅到那馥郁芬芳，“花果蜜香必须层层叠叠，入口甘醇鲜活，回韵悠长！价钱，好商量！” 他大手一挥，颇有一掷千金的豪气，目光炯炯地盯着顾铮，等着他拿出那传说中的珍品。
顾铮：“……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顾铮那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。他张了张嘴，试图解释，喉咙却像被那沉香的烟气堵住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。他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手边那只温润的小壶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旁边的袁行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他看看一脸期待的老先生，又看看石化般的老顾，嘴比他那高速运转的CPU还快，未经任何逻辑处理就脱口而出：“啊？老先生…那个…我们这儿…不卖茶叶啊！” 声音因为惊讶和憋笑而有点变调。
“不卖茶？！”
老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，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，那串温润的珠子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看看袁行，又猛地转向顾铮，那目光瞬间从欣赏变成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。
“不卖茶？” 老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，他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，首首地戳向门口那块崭新的木牌方向——“‘鉴茶’不卖茶？！那你们鉴什么？！荒唐！滑天下之大稽！”